來到會計師樓工作,從來不是我的本意。讀書時期,我已經聽聞核數是一門很辛苦的工作,做到三更半夜,還常常要上大陸。所以雖然十個會計畢業生,九個都會應徵著名的Big 5 (全世界五間最大的)會計師行,我卻連申請表也沒有遞交。
我的志願和計劃,都是全職事奉神。屬世工作只是當中一段轉接期,所以在大學時期,我已經「疊埋心水」打算做政府工 - 鐵飯碗,人工高,福利好,假期多,最重要是工作時間穩定。
Year 3 我按照計劃報考政府工,並且順利通過筆試。豈料,晴天霹靂,我收到信,政府宣佈即時凍結所有公務員招聘,我的如意算盤散得一地都是。
我繼續向著「穩定,輕省」這個方向找工作,人工多少已經不重要,前景如何更不在考慮之列,即使這樣,竟然連一次面試的機會也沒有。

現在回想,如果神不是封殺我所有其他機會,老實說,我不會在最後一刻,寄出應徵信到現在我所工作的會計師樓。
在整個面試過程中,我不斷幫自己「倒米」。很奇蹟地,我還是被取錄了。

剛上班的心情,就像一個小小孩,第一天到幼稚園上學,不懂如何自處。一個師姊帶我開始第一份工作。她很能幹,進取,對公司也很有歸屬感,在同輩中表演出眾。雖然她只是早我一年進這裡,我很驚訝她竟然認識這麼多事情。更好的是,她很樂意照顧師妹,像個大姊姊一樣,熱心地幫助我儘快了解和溶入這間公司。
能夠跟著一個這麼好的senior,我也很慶幸,內心漸漸向她打開。可是,當她的建議與我的信仰生活起衝突時,考驗便開始出現。
她告訴我要有心理準備長期OT,上大陸,勸我不要穿長裙上班。高級經理是我們部門的重要人物,掌握升遷之權,要按著他的喜好行事等。
我知道她完全是出於好意,事實上,她的榜樣也明證,她知道如何在這裡生存。問題只是,她所帶出的完全是一種屬世的價值觀。而與世俗為友的,便是與神為敵。

眼見同屆一起進去的九個畢業生,很快投入繁忙的核數生涯。雖然工作時間很長,但他們不是不快樂的,團體生活帶來的歸屬感和忙碌中的充實感,使他們甚至放工時間後,也很願意留在公司裡。
讀書時期,我除了每周廿小時上課外,其他時間我都與一些委身愛主的姊妹在一起。大家有共同興趣,共同話題,十分快樂。現在同事也很同心,合一,委身,不過全是委身於工作,只有我一個格格不入。返工的時間佔了我清醒時段的一大半,我感到異常孤單。我希望有姊妹來和我一起工作,但又覺得不可以這麼自私,明知這裡環境惡劣,還拖別人下來一起捱。

來到這間公司不久,一個星期五我們與部門高級經理開會,這是我第一次與高經接觸。與會的人當中,我是最低級的,其餘幾位都是部門的精英,和他們一起開會,可以學到許多專業知識,起初我很投入,也很享受。可是到了下班時間,高經完全沒有停的意思。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六時半了,我十分焦急,因為那天我要返家聚,我不斷祈禱神快些散會,七時了,我環顧四周,高經,senior,semi-senior沒有任何人注意時間,只有我這個小小見習生想早走,但我不能再等了,鼓起勇氣舉手,在同事奇怪的眼光下,告訴高經我有要事需要早走。

乘地鐵趕返家聚的時候,一個個不可能的意念臨到我,事實擺在眼前,我不可能每星期五都說我有要事,要準時下班。委屈的眼淚在我眼眶中打轉。我覺得很辛苦,明明我是不屬於這裡的,神為什麼帶我來這兒?這裡一點都不像是神為我預備的地方,四面都是壓力迫我妥協,更危險的是,四處都是一些垂手可得的餌,要把我拉進愛世界的陷阱。

另外,這裡的工作壓力也是過於我所能承擔的。
我們的每項工作是段小時計算的,差不多每間大會計師行都一樣,經理給予的時間永遠都是不夠的。例如一件實際三十小時才能完成的工作,可能只給廿二小時,其餘便稱為「食鐘」,即是在非office hour完成,所以OT是被計算在這一行「正常」的工作時間內。

但我極討厭「留堂」,上班時間本來已經佔據了我每星期的七分之五,我無法想像其餘的七分二也要被?削。我每天都想轉工,每早醒來想起打仗一樣的生活簡直不願意起床。為此我禱告了許多次,但父神的態度一直是︰你有自由旨意可以選擇轉工,但我不會參與這件事。

我只有迫於無奈繼續留下工作。每天回到公司即如臨大敵,常常連一杯水也沒時間斟,一個私人電話也沒空閒說。有時在很緊迫的deadline中再遇上不在自己控制範圍內的延誤,我想大叫,我想發脾氣。我會問自己,這麼辛苦為了甚麼呢?別人為了升職,為了前途,我根本不想做會計師,卻把自己困在這裡。

但每次,我最終都懊悔︰我怎像一個基督徒呢,小小問題便退縮放棄,我的信心在那裡呢,神的應許在那裡呢?當我冷靜下來尋求神的幫助,不可能的事情便一再發生。結果,我每天雖然準時下班,完成的份量卻比別人多。

另外,神也讓我不斷在人眼前蒙恩。
上班半年後,高經知道了我很重視返教會。他花了幾小時循循善誘地輔導我︰做這行是不可能完全不佔用私人時間的。但我表明立場︰我不會讓工作影響我返教會。最後他對我說︰「你再考慮這件事吧。人人都要上大陸,我不可以讓你豁免,這樣對其他同事太不公平。」
其實我也很明白他作為部門負責人的立場,所以我不期待他會給我特權。但在神的恩典下,直到如今,我一次也未上過大陸公幹,有時明明預定了是我上,我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經理已經找別人代替了我。

回想整個二千年,對我來說都是很大的轉變期。我像一個舒舒服服地安歇在母親懷中的孩子,忽然被一腳踢了出去外面風起雲湧,變幻不定的現實世界裡。最大的難度是,整個佈局一點都不「屬靈」,好像與信仰毫無關係。
這段時間,牧師分享了許多「教練式」的嚴厲訊息,我才慢慢看見,真正的屬靈不是一直躲在安舒和受保護的溫室中,避開所有磨練和爭戰。如果我不能在現在的工作裡不妥協,仰賴神的信實,為什麼我認為將來事奉的時候,我能夠遇上任何衝擊,仍然堅持神的原則呢?而這是神給我第三個屬靈名字的時候,給我的訊息 - 忠心。

漸漸,我不再藉辭職逃避壓力,而是專心改進自己的效率,事事要求自己高度準確,一擊即中。當我不再嚷著要轉工的時候,神卻在這間公司裡為我預備了一個新的職位。

公司一直在發展一套核數軟件。由一個IT女孩負責。她需要一些junior為她測試軟件,我也是其中一個。雖然這是一件很簡單的工作,我照常用認真,不斷自我改進的態度去作,除了份內的事,我也會留意一些上司忽略了的地方,向她匯報。這位IT上司不懂專業會計,我便在這方面給她建議。她讓我成為她的左右手,與consultant開會的時候帶著我,做training的時候也找我幫手,後來,雖然她是負責人,實際上工作流程和向consultant提出的建議大部份都是我想出來的。在這些事上,她得著所有人前的credit,我得著內在的滿足感和神暗中為我預定的祝福。

2001年,我們試驗性質地在部門裡推出這套軟件,同事的反應令我們很失望。像大部份系統一樣,推出的時候一定會有set-up cost。意思是開始時需要投資時間,金錢設置各種東西,但長遠卻會省回資源。對於核數同事來說,任何時間上的投資對他們來說簡直是百上加斤,平時他們的deadline已經很緊迫,那有時間學習一套全新的工具。同事一聽到試新東西便「耍手令頭」,經理們其實不知道這軟件是怎樣的,但也不願意冒險,老板們對整件事不聞不問,IT上司感到很沮喪。
的確,如果沒有人願意使用,這個軟件還有甚麼前途呢?思前想後,上司決定辭職,另覓發展,整個project看來從此石沉大海。

她的離開,卻引起老板注意這個project。現在總要有人負責,是在外面請人呢,還是在內部轉職呢?老板找我,看我是否有興趣接手。其實老板知道我根本不是IT人,我也心知肚明自己目前沒有足夠知識應付。軟件發展需要用戶(user)和設計者(designer)雙方面合作,用戶知道自己需要甚麼,設計者用電腦知識把需求造出來。我由頭到尾都是一個user,對於實際設計近乎一無所知。但本著「靠著那加給我力量的,凡事都能作」的精神,我接受了這個職位。何況,我心想,還有consultant可以作最後支援。
相熟的同事知道了我的決定,露出惋惜的表情。不是嗎,放著大好核數師不做,接手這個前途一片灰暗的爛攤子。我卻不是這樣想,從某方面來說,這個職位是我多年夢寐以求的,不用出街,更無需上大陸,工作時間穩定,有自己的空間,不用穿拘謹的套裝上班,有很大的創作自由,人工也很不錯。

然而,在我進入迦南美地以前,神要我再打一仗。
最壞的消息忽然來到:我們的consultant,這套軟件香港的惟一代理商被收購了,他們的技術人員也分散。簡單說,以後沒有人給予技術支援,沒有人每年為我們更新template (template是用這套軟件寫出來的自動化會計報表,由於會計條例不住變更,template也需要不斷更新),沒有人再舉辦training。十一個老板當中,部份主張立刻終止這個計劃。對我來說,失敗只是遲早的事,因為我連學習設計或維修的機會也沒有了。我變為一個冗員,每天回到公司無所事事,上網,做filing。按著本身的性格,面對這種不明朗的前景我只會見步行步,不會再投入任何努力,以免得不著回報。

感謝神,當我默想「孤兒的心」第四點,並且回憶往事的時候,「一生的果效從心發出」這個真理在我心中綻放。我開始獨自研究公司的Template,雖然老板可能很快腰斬這個project,雖然這些知識對我日後其他工作毫無用處,雖然我設計的一切流程可能永遠沒機會用,但我不介意。我重視的只是在過程中改善內心的質素並且發展神放在我裡面的潛能。

神總是回應我們每一個因他而作的決定。我隨意地看看裡面的公式,試試各種功能,我的思路轉得很快,簡直令我吃驚,就像有個最好的導師在我身邊詳細講解一樣。當然,我不是真的只有一個人,我有一位無所不能的教師,親愛的聖靈引導著我。
現在回想當時真是很超自然。我們的Template用了許多邏輯計算,一條公式常常牽涉很多變化。事實上,之後我看了其他外國公司引以自豪的template,比我們那個還簡單不只兩三倍。即使現在我已經熟悉軟件的所有功能,並且親自設計,過後再看也是很複雜的,何況當時我是甚麼也不懂,竟然「無師自通」,在幾十天內理解template的設計,操作各種advanced功能,並且開始設計新的部份。

雖然旁人都看我是冗員,沒有人知道我在做甚麼,我卻每天津津有味地研究。到了九月底,有一次我經過S高經的辦公室。他是我的直轄上司,不過由於這個project處於dormant的狀態,他很少找我。他向我招手,隨口告訴我︰「老板們明天開會決定是否繼續這個Project,你有沒有甚麼補充。」
在他們心目中,我只是個裝飾的負責人。這是可以理解的,論經驗,我只是一個畢業兩年的娃娃,論才能,我對電腦是門外漢。他們並不期待我有甚麼建樹,如果我不是剛巧經過S高經的門口,他大蓋也不會問我。
我簡略地對他說,我可以維持及更新公司的template。他不太明白我的意思,他們一直那麼擔心,因為核數軟件在香港並不普及,要找一個同時熟悉專業會計和設計template的人是很難的。我再認真地解釋,我可以擔任consultant以往的工作,老板們不必擔心沒有技術支援。最後,他相信了我。他對我說,在明天的會議上,他會把這事告訴老板。

開會以後,他把我召進房間,神色凝重。他是一個組織和表達能力很高的人,很有條理地把老板的意思告訴我。技術支援是繼續這個project的必要前題,在公司決定倚賴我以前,他們想知道,我的個人計劃是甚麼,我會否在這間公司做得長。
為了給予一個誠實的答案,我認真地思考︰我的個人計劃,最終當然是全職事奉神,不過如果主不是在短期內回來,我也會正常地工作,結婚,生兒養女,預備好自己踏進神的呼召裡面。按目前的進度估計,我還有一段頗遠的距離。
我謹慎地回答︰「我很喜歡這份工作,也想繼續發展,如無意外(主返),我計劃未來三年都會在這裡工作。」

他如釋重負,問我第二個問題︰「那麼,你需要甚麼?」
這個問題我已經想過了。我很流暢地分析,我預備怎樣推行這套軟件,我想去加拿大上training,並且需要一個助手,他很驚訝我已經有了全盤計劃,就像在傾談自己的生意。

公司為我聘請了助手,是一位教會姊妹,終於,我可以與姊妹一起工作。神沒有忘記我每一個細碎的願望,他只是累積,到我長大到某個程度再連本帶利給我。

2001年11月,廿五歲生日的前夕,我隻身飛到加拿大。
在充滿暖氣的酒店房間裡,我打橫躺在King-size床上,床邊是連了線的手提電腦,播著詩歌,茶几上放著剛蒸餾出來的咖啡。我覺得自己像在造夢。不錯,信主以後,我就像活在夢中,意想不到的事情一個接一個臨到我生命中,是我未認識神的時候,從未想過會發生在我身上的。
不是說我沒有遇到困難,但正如神所應許︰他的恩典是足夠我使用的。他不是單單饒恕我的罪,然後把我放在一邊,(即使如此,我也一生很感激他),他全心全意要塑造我們,讓我們一天比一天更感受他感受的,想他所想的,享受他在生命中享受到的一切。

他要完全充滿我們!這是多麼多麼難以形容的愛。
惟願我們真能消化他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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